當前位置:首頁>>文化>>原創空間

忙年

發布時間:2020-01-17 10:35 來源:恩施日報 作者:陳平章 編輯:劉艷

陳平章

大年三十前一天晚上,父親從炕上取下一塊塊已熏得金黃的臘肉,放在火坑邊上。里面有豬頭、豬蹄、豬后坐、軟肋等,一共四五塊。

火坑里有很多木柴,火光熊熊,照亮了整個屋子,照亮了一家人的臉,也照亮了一家人的心。父親先挑一塊易燒的軟肋,用火鉗夾著送進火堆。臘肉在跳躍的火苗中微微收縮、變形。豬油從兩側流出來,滴落在柴火上,發出嗞嗞的聲響。

父親把肉塊前后移動,使其均勻著火。然后把肉塊退出火坑,用火鉗戳一戳,用嘴吹一吹,看什么地方的肉皮還沒燒好、燒透,哪兒還有豬毛,然后又送進火堆,再燒。父親精確地把握著火候,直到每一處肉皮燒焦又不燒過為止。一會兒工夫,軟肋、豬坐、豬蹄等都燒好了。

趁著余火,父親又往火坑里加了幾塊柴?;饎萦忠淮未笃饋?。父親把大大的豬頭送進了火堆?;鸸庥忠淮伟l出歡快的笑聲。烘干的臘豬頭像一面大蒲扇,扇面坑坑洼洼,還張著兩只大耳朵,如果不盯著,豬頭的耳朵、面部燒焦了,坑洼部位又沒燒透。

父親把豬頭退出明火,放在腳前,又用火鉗這里戳一戳,那里戳一戳,像產品質檢員,在認真把關一件即將出廠的產品。

臘月二十九,是父親的生日。也是父親最忙的一天。母親死得早,父親上有老,下有小,擔子重,家里大小事都得他操持。當整個火房彌漫著肉香時,被火光照得滿臉通紅的父親,此刻很滿足,一個男人的自信和擔當,寫在臉上,刻在深深的皺紋里。

父親擦了一把額上的汗水,欣慰地點燃一支葉子煙。

俗話說,麻雀也有個年三十。這一晚,洋溢著幸福的不止我們家。鶴峰、巴東、建始三縣交界的幾百戶人家,不約而同為新年忙碌著。洋房里、吊腳樓里、土坯房里,都會溢出臘肉的焦香。再清冷的人家,這一晚,都會有溫暖的火光。

父親用火鉗夾出幾塊炭火,放在豬頭沒有燒好的部位,隨手遞給我一個吹火筒,讓我對著炭火使勁吹。到了燒豬頭的最后一道工序,父親把火鉗埋進通紅的火堆里,然后又加了幾塊柴。一會兒,火鉗前端燒得通紅透亮。只見火鉗在豬頭的耳朵里、鼻孔里、坑坑洼洼的皺褶里,來來回回地游走、馳騁?;疸Q所到之處,嗞嗞之聲不絕于耳,騰起一縷縷焦香的油煙。

大年三十早上,祖母圍著圍腰,已經把浸泡了一夜的臘肉洗得金黃。除了豬頭和豬尾保持完整外,其他肉切成塊,剁成坨,然后一并放進大鐵鍋,加上辣椒、生姜、花椒、桂皮等香料,蓋上木蓋。

灶膛里,木柴加了一輪又一輪,火苗在灶頭飛舞。大鍋里,沸沸揚揚,臘肉咕嘟咕嘟,敲出節奏明快的鼓點。淡淡的香霧,從大鐵鍋周邊彌漫出來,氤氳在廚房的每個角落。

父親還在勞作。他要為火坑里加“年柴”——將一個老樹蔸弄進火坑。

三十的火,十五的燈,這是老規矩。在老家,年柴還代表年豬。據說年柴越大,次年的年豬就越大。大樹蔸,特別大,有一兩百斤重,是河里發大水時從上游流下來的。那天,父親冒著危險,在流水中攔截了樹蔸。

老祖母忙碌的身影,在彌漫的香霧中晃動了足足一上午。鐵鍋中的大小肉塊已經煮得恰到好處,有的被祖母提前撈了上來。只有豬頭煮到最后,現在也已經熟透,離骨。

老祖母用一只木盆,盛了豬頭、豬尾、豬腳,挑了小塊的軟肋,湊成一頭象征性的全豬,擱在堂屋中央,敬列祖列宗,祈求一家人平安。簡單的祭祀后,老祖母開始拆豬頭,她摳出兩塊“核桃肉”,遞給圍在她身邊的我們。我們迫不及待接過肉,趁熱放進嘴里,眼睛卻貪婪地盯著肉盆。繼而又有豬舌、碎肉遞到各人手里。父親從老祖母手中接過一塊帶肉的牙板骨,啃得滿嘴是油,高興得像個孩子。

祖母自己拿著一塊豬拱嘴肉,嚼著嚼著,便給兒孫們講起了故事。傳說過去有個男人,端著家里僅有的一個豬頭去廟里祭拜,無奈又餓得不行,沒控制住,吃完了整個豬頭?;氐郊?,女人問男人,豬頭呢?男人說,菩薩吃完了。

我們幾個少年當時只覺得這男人貪吃。

后來,長大了,才知道,這故事里蘊藏著生活的辛酸。年三十下午時分,三縣人家團年的鞭炮陸續響起,此起彼伏,一浪高過一浪。

我們家的十大碗也上了桌。

歲月不居,時節如流。我們一大家子,十幾口人,陸續進了縣城。為了傳承家鄉濃郁的年味,愛人特意買了一口大鋁鍋,用來煮豬頭過大年。

豬頭是從街上買來的,用液化氣噴槍烤的,卻完全沒了家鄉用柴燒、用火鉗烙肉的焦香。

從老家移植到城里的鄉愁鄉戀,雖然少了許多煙火氣,丟失了許多原生態成分,但我們仍然在堅守延續。過年時,十幾口人,四世同堂,圍著一個熱氣騰騰的大豬頭,你一塊,他一塊,扯著吃。此時此刻,天倫之樂,團圓之樂,又遠遠超越了豬頭肉的味道。

我想,在我們這個大家庭里,如果沒有香噴噴的豬頭肉,就是一個沒有味道的年。

責任編輯:劉艷
.重庆时时彩